狐狸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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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日清晨,初阳升起,晨曦和煦,仿佛洗净一夜污秽,寺中和尚们渐次走出房间,他们在清冷的晨雾中伸伸懒腰,或拿起苕帚洒扫,或持香在佛前念经,或在厨房中忙碌准备早餐,唯有净空的寮房一直静悄悄地。
  对于昨夜的变故,大家都心知肚明,却没人敢置喙,也没有勇气去查看,毕竟牵扯到皇宫里的事,即便是出家人,也难免会惧怕天威。
  巨大的金色佛像前,主持神色凝重地跪在蒲团上,那苍老的布满褶皱的眼睑紧闭着,脑中不断浮现昨夜的天雷滚滚,还有闪电照亮的漆黑人影——那个孩子终究还是不属于这里,即便他有心遁入空门,可他的身世却不能允许他置身事外,更何况他又生了那样一副玲珑剔透心。
  “净远,你去看看净空起了没,把他叫过来。”
  净远原本靠在柱子边打盹儿,闻言浑身一激灵,看着闭目静思的师父,嘴唇嗫嚅,好一会儿也没回话。
  “怎么?”主持斜眼看他,净远挺直背脊,想答一声是,却又很快耷拉下肩膀。
  “主持,净空师兄他……”
  “他怎么了?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,发生什么事了?快说!”
  净远两腿一颤,差点跪倒在地,他扶着柱子,极艰难地道:“净空师兄他被人抓走了!”
  ——
  “他还是不肯说么?”
  端肃王清早就去了一趟皇宫,太阳刚出来又匆匆赶回王府,脚刚踏下马车便问一旁的侍卫。
  那侍卫面色萎黄,连忙跪下低声回道:“属下能用的法子都用了,这臭和尚嘴实在硬得很……”
  端肃王一个眼风扫过去,侍卫瞬间两腿打颤,却也不得不强自镇定下来,垂着头快速答道:“虽然…虽然他什么也不肯说,但属下还是查到些眉目,这小和尚是十年前被庙里主持收养的孤儿,虽说是孤儿,却有人称曾见过他跟一美貌妇人一起躲藏!属下,属下还查到,他之所以能躲过暗卫追杀,似乎与宫里那位有些关系……”
  端肃王听着侍卫的汇报,渐渐露出高深莫测地笑容,他摆摆衣袖,道:“带我去见见他。”
  王府的地牢里
  净空伏在潮湿黏腻的地板上,他微弱地呼吸着充满泥土、粪便还有血液混合的臭气,他的口鼻染血,身体一动也不动,直到一桶凉水浇在他身上,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  一只大手揪起他已经破碎的僧衣,大喝道:“王爷来了,还不快行礼!”
  那还来不及站直的双腿又被人狠狠压下去,净空闷哼一声,额上煞时冒出一片冷汗。
  视线所及只有一片华丽的衣袍,耳边传来嗡嗡的轰鸣声,夹杂着一些不连贯的人声。
  “泠家……只剩你,不要以为……就能逃过一劫,你那贱人姐姐……啧,既然你没死,那……?还有前朝的皇……”
  净空恍惚觉得那人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,故事中的人是那么熟悉却陌生,都是他早该遗忘的。师父在为他剃发时曾说过,剃去这三千烦恼丝,他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,过去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。
  啪!净空突然感到脖子一紧,随后两腮被人捏紧,他被迫对上一双充满怨毒的鹰眼。
  “呵呵,别以为装死就能逃过一切,泠承翊,本王没想到泠家不仅生出了你姐姐那么个祸国殃民的贱妇,还养了你这么个贪生怕死的废物!”
  “咳咳!”净空突然咳出一口血沫,端肃王被喷了一脸血,顿时气得目眦欲裂,那握住他脖子的手控制不住地收紧,用力到两人都冒出了青筋。
  净空坦然地闭上眼,然而端肃王却没有掐死他,他看着净空那神似玥贵妃的双眼,突然松开手,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  “来人,将他带下去好好看着,再找个大夫看看,别让他死了。”端肃王一边吩咐一边站起身,随意地整了整衣摆,扭头对身后一位不起眼的随侍太监道:“你回去告诉你主子,本王有要事与他商量,让他准备好我要的东西等着我!”
  那小太监原本垂着脑袋缩在角落,见端肃王回头对他说话,吓得立刻跪下去,急急辩解道:“奴婢…奴婢只有王爷一个主子!”
  “哈哈哈哈!”端肃王突然狂笑起来,他指着那太监,用万分狂傲的语气道:“你记住你这句话,总有一天本王会成为你们所有人唯一的主子,去吧!”
  说罢,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地牢。
  在所谓的“紫薇星降落之日”的后一天,端肃王进了两次宫,一次是去拜见傀儡皇帝,第二次却是私下见了当朝的掌印太监秦珩,那秦珩行事狂诡,在辅佐新帝谋反之后迅速架空了皇帝的权利,如今整个朝廷都在他的控制之下。
  端肃王曾经派人探过秦珩的口风,那家伙油盐不进,不肯配合他再“谋反”一次,任由如今那位少帝荒淫挥霍,大有要将这百年基业毁尽的势头,而且那家伙武功诡奇,他派去暗杀他的人全都铩羽而归。
  这一次谈判依旧不尽人意。端肃王懒懒靠坐榻上,一手执金尊,另一手埋在一少女裙摆之下,堂下歌舞乐姬一片热闹,他却想起秦珩听到那个名字时的脸色,简直与面前这盘猪肝无异!
  “哈哈哈!”他大笑两声,一口饮尽杯中酒,那少女窥他脸色,连忙用银箸捻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猪肝递到端肃王唇边。
  端肃王却未张嘴,他低头看怀中少女,只见那似雪肌肤染着红晕,如星般的眼眸中充满无限仰慕与眷恋,可这一刻,端肃王竟觉得有些食不知味。
  所谓食过山珍海味,哪还吃得下这些“清粥小菜”!
  哼。端肃王恨恨地想,等他坐上那皇位,天下什么女子得不到?且放那狐媚少女再逍遥一阵罢!
  虽如此想,酒酣耳热之际,他还是一把提起那少女往内室去了。
  又过得两日,朝中突然出现少帝意欲禅位于端肃王的传言,少帝甚至在朝堂上公然流露哀戚神色,自责未能完成先帝的夙愿,而后又提拔了几个前朝旧臣。此番种种表面与端肃王无甚关系,可明眼人都知道,端肃王一直在关外打仗,为的就是所谓的“先帝夙愿”,一统江山;而少帝提拔的大半官员暗地里都与端肃王来往慎密。
  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中波澜渐起,朝臣们蠢蠢欲动,而一直借少帝把控朝廷的秦珩这次却毫无动作,甚至还称病告假了两日。
  端肃王谨慎,派人去探查秦珩虚实,暗卫亲眼看见秦珩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;夜深之际,秦珩梦魇而念念有词,暗卫称他似乎在叫一个名字。
  即便如此,端肃王也不敢掉以轻心,甚至为了“表忠心”,故意在早朝上告罪,请求外放边关,少帝拒之,道:“朕已失一可信之人,岂能再失一能士?”
  不久之后,秦珩病重,少帝重新将兵符交予端肃王,并语重心长地将“保疆卫土”的重任交给了他。
  端肃王单膝跪在朝堂正中央,感受那符箓沉甸甸躺在他手心,他多么想放肆大笑,最终还是忍了下来。
  他攥着那兵符,直到手心发疼,直到硌出痕迹,他才抬头,目光却绕开少年天子,往他身后那金灿灿的龙椅看去。
  当夜,紧绷许久的端肃王终于放肆饮乐起来,酒到酣处,他甚至命跳舞的姬人们脱衣而舞,现场顿时变得一片混乱淫靡,空气中充满了摄人香气,无人注意的后院一角,地牢所在位置的正上方突然破开一个洞,伤痕累累的净空被人拖出洞口,那人有一双异于常人的修长手指,身姿纤细轻盈,驮起奄奄一息的净空踏上房顶,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  ——
  一个月后
  远离皇城的皋涂山顶上,一座小小寺庙隐藏在茂密山林中,秦珩刚掸去袖口的露水,就瞥见净空挑着两只水桶摇摇晃晃从一条小路走出来,他蹙起眉,道:
  “你的腿还没好?”
  净空见是他,连忙放下水桶,双手合十在胸前,“阿弥陀佛,多谢秦施主关怀,小僧无事。”
  秦珩颇不耐烦地打断他:“山下的事已解决了,你现在就跟我回去。”说罢提步转身就走。
  净空却并未跟上,他在秦珩背后不卑不亢道:“小僧多谢施主好意,只是小僧一浮萍而已,此次因凡尘旧事惹出许多麻烦,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,小僧不愿再沾染世俗尘埃,唯愿于此了余残生。”
  秦珩冷哼一声,阴阳怪气道:“万幸?若不是咱家,单凭运气,你恐怕早已死了千百回。”
  “施主大恩大德,小僧无以为报。小僧愿用一生为施主祈福……”
  秦珩挥手打断他,问:“你当真不愿和我回去?那端肃王因谋反已被斩首,所有知道你身世的人也都……”
  “阿弥陀佛。”净空突然屈膝而跪,他垂着头,因伤病而苍白的脸色显出几分悲悯,他面向寺中佛祖,双手合十,口中不住地念着佛语。
  秦珩眼角一抽,暗骂一句“没良心的崽子”,可一想到他是那人仅存的血缘至亲,便也不忍真的骂他,只道:“你既想留在这儿,那咱家便成全你吧!”
  ——
  春花谢了又开,净空便在这萧条山间独活了一载,这里没有其他人,有的只是飞鸟走兽;他少食少眠,身体更轻减几分,只是眉间的少年稚气彻底散了,却也没有长成轮廓分明的模样;他总是低垂着眉眼,对世间万物都既悲悯又冷漠,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,又或许只是承载着佛意的壳子。
  也只有每逢雨天他腿伤复发时,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才会露出几丝痛苦的生机,陋寺清寒,衣衫破旧,他比去岁又长高了些,僧袍已只能盖住膝盖,如此种种,令净空的处境雪上加霜,他腿疼难忍,扶着墙爬起来,跛着脚走到寺庙前供奉的那尊木头佛像面前。
  这尊佛像历经风霜,那慈悲的面孔裂开了一大道口子,在这黑夜里,在摇曳的烛光里,竟透出几分鬼魅。
  净空恭敬跪下,他低下头,身体蜷缩着,轻轻磕了一下头,冷风吹得寺门哐哐作响,他毫无察觉,只将额头贴于地面,口中喃喃佛语。
  “……小僧净空,罪大恶极,罪无可赦,愿以余生清修……”
  “你这和尚好没意思!你那破烂余生值几个钱?又许了多少人?”
  忽然,一道清脆少女声音如涤心仙铃响起。
  净空仿佛被人击中背脊。刹时间,天光乍亮,春风拂过,似有百花绽放,暖香四溢。
  虽然很想尽快炖肉,但觉得还交代的剧情还是要交代,这里的秦珩可以理解为上一个故事的平行线,这条线他没有救回或者说没有找到月漪,所以就没有造反,本来有点想写一下他的鳏夫味儿,但怕影响这个故事的篇幅,忍住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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