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阿米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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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新闻车在傍晚时分驶入巴格达。
  沙尘将一切都笼罩在灰蒙中,这座曾经辉煌的绿区城市,即便当地人已经在竭力维持正常,但在战火摧残下已不复往日荣光,正在渐渐失去活力。
  须臾,陈家乐把车开到新闻台的临时驻地,一栋叁层高的老式建筑下。
  老楼外墙斑驳,但结构还算完整,一楼是车库和设备间,二楼是集中办公区,叁楼有几间简陋的卧室,供他们轮休时使用。
  “学姐,你确定要带她上去?”
  熄了火,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发问。
  齐诗允点点头没有再说话,推开车门,向女孩伸出手。对方犹豫了一下,还是选择握住那只手,跟着跳下了车。
  她把她领进楼里,径直上了顶层最里间的卧室。
  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单人床,一张简易书桌,和一个塑料收纳箱当衣柜用。
  灰墙上贴着一张前任住客留下的泛黄地图,老旧发电机在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喘着粗气,昏黄光晕在剥落的墙皮上晃动,一切都显得陌生。
  女孩站在房间中央,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,显然不习惯这种封闭空间。对于她这种曾经在旷野里长大的孩子,这四面墙,无疑是一种囚禁。
  就像她叔叔对她做的那样。
  “坐吧。”
  齐诗允指了指床沿,女孩没有动。
  她叹了口气,脱下紧缚的避弹衣在床边坐好,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。
  犹豫了很久,女孩才慢慢挪过来,挨着床边小心坐下,身体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  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窗外的炮声很远,偶尔传来,像沉闷雷鸣。
  齐诗允没有急着问话,她很清楚,对于这种受过太多磨难和摧残的孩子,任何追问都是二次伤害。她只是坐在那陪着对方,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。
  过了很久,女孩忽然开口:
  “阿米娜。”
  她声音很轻,却像是鼓起莫大勇气般。
  齐诗允明显愣了一下,她扭头看过去,只见女孩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满是伤痕的手,又重复了一遍:
  “我叫阿米娜。”
  “阿米娜·哈桑·萨迈拉。”
  或许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女孩开口出声,女人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惊异变成了惊喜:
  “阿米娜……”
  她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,音调柔和:“好名字。”
  “我叫齐诗允,你可以叫我…齐记者。”
  闻言,女孩顿觉胸口温热,抬亦是有些诧异地起头望住对方。而那双眸中的情绪,不再是纯粹的警惕和野性,有了一丝…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,
  “…你刚才…在关卡……没丢下我。”
  阿米娜用磕磕巴巴的英文表达着,但齐诗允听懂了。虽然对方词汇量极其有限,但每一个词都说得很用力。
  “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,自然也不会丢下你。”
  听罢,阿米娜回望住对方盯了很久。然后她就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般,用英语夹杂着阿拉伯语,平静叙述着自己的经历。
  她今年十叁岁。
  家住在费卢杰郊外的一个村子里,父母前些年死于空袭轰炸,而她那个酗酒成性的叔叔,只为了换取几袋面粉和一迭薄薄的美金,就将她许给了一个足以做她祖父的民兵头领。
  但在这里,女孩没有选择的权利。
  叔叔粗暴地将她双腿绑住,封闭在家里一个被厚毯子钉死的房间里。「待嫁」期间,她不能被任何陌生异性看到,否则,就会被视作家族耻辱继而被处死。
  那个民兵头领下个月就要来「领人」,趁近期费卢杰发生暴动,夜里她趁叔叔不备,想方设法逃了出去混在难民队伍里往外跑。谁知半路上,以为自己就要被抛下时,遇到了他们的新闻车。
  “我不去。”
  阿米娜用手比划着,眼神里透出一种极为醒目的狠劲:
  “他有枪,但我有……这个。”
  她指了指自己的头。
  齐诗允看着她,胸口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团填充一样。紧接着,阿米娜开始为抢了她项链的事跟她道歉,而这背后的原因,竟是她想用项链换取钱财,只为离开这个地狱般的鬼地方。
  听完她的话,女人没有多言,只是轻轻握住对方那双还在发抖的手,宽慰她目前已经安全。
  须臾,齐诗允仔仔细细替阿米娜处理完脚上的伤口,从楼下拿了两份热食上来:一些米饭和豆子,浇着稀薄的肉汁,这些在目前食物和水都开始紧缺的情况下,已经是她能搞到的最好的伙食。
  显然,那块压缩饼干根本不足以果腹,阿米娜吃得很快,像一只饿坏的小兽,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。
  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  齐诗允说着,递去一瓶水,阿米娜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,然后继续埋头吃饭。
  肚子里终于有了久违的满足感,瘦弱女孩放下盘子,忽然有些疑惑的看着她。
  “…你……为什么对我好?”
  女人怔了一下。
  她看到阿米娜的眼神,不是感激,不是怀疑,而是茫然与困惑。因为在阿米娜的世界里,除了她过世的父母,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。
  尤其是陌生人。
  沉默几秒,齐诗允想了想又才开口道:“可能是因为…我也有过想逃的时候。”
  显然,阿米娜没听懂。但她的眼神透着一种对这个陌生的亚洲女人独有的温柔,以及在这梦一样的安全环境下,难得展现出的松弛。
  那天夜里,两个人睡在一张小床上,挤得几乎不能翻身。一路奔波逃亡的阿米娜很快进入梦乡,齐诗允却完全睡不着。
  她盯着墙皮褪落的天花板,脑中不断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。
  那个土屋,那个男人的枪口,那条失而复得的项链,还有身旁这个熟睡后,仍死死抓着她衣角不肯放手的女孩。
  她今天的行为确实过激,已经踩过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红线。就如陈家乐所说,若被总部知道,后果一定不堪设想。但当时如果她选择视若无睹,这个女孩现在…已经殒命。
  女人侧过头,借助窗外昏暗的光线凝向阿米娜的睡颜。
  那张脸虽稚嫩,但浓烈的五官与眉眼在月光下显得十分优越,此刻,白天的警惕和野性已经全然消失,只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终于有依归的孩子。
  她才十叁岁,和自己当年失去父亲时差不多的年纪。
  可阿米娜却不知自己父母究竟死于谁手,且在这战火延绵的地方她连复仇都找不到准确方向,更别说,她只是为了活下去都要历经艰难万险……
  想着想着,齐诗允逐渐疲乏地闭上双眼。
  耳边,除了阿米娜逐渐升高的鼾声,只有远处传来的炮声,沉闷又遥远,就像是这片土地上,永不止歇的叹息。
  翌日清晨。
  阿米娜醒来的时候,齐诗允已经坐在书桌前写东西了。
  那是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,封面上印有Euronews的标志。她每天都会在上面做记录,有时是采访要点,有时是现场观察,有时只是些零碎想法。
  女孩悄悄爬起来,走到她身后,探头探脑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,还有被她握在手中那支,有六角白星标志的钢笔。
  “齐记者,这是…什么?”
  闻言,齐诗允回过头,看到她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,笑了笑:
  “日记。记录每天发生的事。”
  听过,阿米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过了许久,她才鼓起勇气问出心中所想:
  “我也…想学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可不可以当老师…教我?”
  女孩伸手指了指那些英文字母,齐诗允微微一怔,目光逐渐变得温和又慈爱:
  “好。我教你。”
  自此,这间灰扑扑的简陋安全屋,成了阿米娜的庇护所和临时课堂。而她对齐诗允的称呼,也逐渐变成了「Miss Chai」。
  齐诗允教她如何用急救包里的酒精棉球清理溃烂的伤口,教她识英文单词和简单的数学问题,教她遇到危急时刻的生存法则,更教她在这片土地上被视为禁忌的东西———
  “你是个女孩子,但你首先是你自己。”
  阿米娜从没听过这样的话,也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,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纸上那个单词:
  “Freedom.”
  她嘴里反复念着这个词:“自由。我喜欢这个。”
  齐诗允望定她,柔声反问道:“阿米娜,你知道自由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  女孩思索片刻,说出自己的理解:“就是……不用怕。”
  这答案有些出乎意料,令女人心口骤然紧缩了一下,阿米娜继续说:
  “不用怕被绑起来,不用怕被打,不用怕被抓回去。”
  “不用怕……明天会死。”
  听到这,齐诗允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她伸手揉了揉阿米娜深褐色的长头发,肯定她的说法:
  “对。”
  “自由,就是不用怕。”
  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照在女孩脸上,她眯起眼睛,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狞猫幼崽。齐诗允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在基隆街破旧唐楼里长大的自己。
  也是这么瘦小,也是这么坚韧,也是这么…不想认命。
  而在巴格达修整的这段时间,阿米娜学得出奇地快,应变能力也超乎众人想象。
  平日里,她会帮齐诗允拿器材,帮忙递水,帮忙应付那些检查站的难缠士兵,而她那双在战火中淬炼出的眼睛,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机敏。
  每当新闻小队在附近出外勤时,她已不再是那个曾经缩在角落的拖油瓶。
  那身宽大罩袍衬得她像只灰色百灵鸟,轻盈自如地穿梭在那些连Fixer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深巷。
  她总是能带回最准确的炮火坐标,也能从当地妇女的碎语中嗅出美军下一次突袭的方向,甚至学会了帮陈家乐缠胶片、给卫星电话找信号。
  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,众人在临时根据地休憩。
  陈家乐靠在车边食烟,先看阿米娜正手脚利落地帮他擦拭摄像机镜头上的浮土,目光又瞥向齐诗允:
  “学姐。”
  男人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里那股职业性的冷漠终于是裂开了一道缝:
  “这女仔……要是留继续在巴格达,要么被抓回去打死,要么就在哪次空袭里变成飞灰…可惜了这副灵性。”
  齐诗允走过来,望定阿米娜专注的侧脸,低声问:
  “阿乐,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入行时发过的誓?”
  “记得。记录真相嘛。”男人自嘲地笑了笑:“但真相,有时候救不了人。”
  “那如果…我想要试试看呢?”
  她转过头,双眸里燃着一簇陈家乐从未见过的疯狂:
  “再过两个月多我们就要撤回安曼做补给,我想带她走。我有办法弄到假证件,只要进了约旦,我就能送她去念书。”
  听到这疯话,陈家乐夹烟的手抖了一下。
  在巴格达私带当地人出境,一旦被查出来,那是足以毁掉整个职业生涯的重罪……男人沉默良久,直到那一支烟烧到指尖,他才猛地掐灭火星,恨恨骂了一句:
  “叼…我就知道跟着你这种女人,迟早要玩命。早知我就不同意你来当战地记者……”
  他看向阿米娜抬头对他露出的那个羞涩却灿烂的笑容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:
  “安曼那边,我有熟人能接应。”
  “但学姐,你要想清楚,救了她,你这一世就要对她负责。可是我们这种人,给得起谁一世?”
  听过,齐诗允没接话,她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那枚修复好的铂金吊坠。
  她确实给不起谁一辈子。
  但她只要想在这满目疮痍的战地里,亲手缝补出一块完整干净的灵魂。她只想要把阿米娜带出这片人间地狱,带她去看满世界的璀璨灯火,看没有硝烟和禁锢的蔚蓝大海……
  无论如何,总要试一试。
  时间拨回四月初。
  六千多公里之外,香港半山宅邸。
  雷耀扬让人又新装了叁个索尼特丽珑,音响房内的电视墙已经从九台增加到了十二台,专门用来接收中东地区的卫星信号。
  半岛电视台、阿拉伯卫视、甚至伊拉克本地的几个并不太知名的频道,只要是能抓到信号的,他全都录。
  坏脑每天会送来一迭录影带,按照日期和时间标好,整整齐齐码放在音响房的架子上,已经堆了半面墙。
  只要有空,雷耀扬就不停看那些画面,一帧一帧地去寻,寻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。
  电视中声音此起彼伏,阿拉伯语、英语、法语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底噪。画面里是反复播放的爆炸、烟尘、奔逃的人群,还有那几张被全球媒体无限转载的照片———
  四月一日那天上午,费卢杰那场惨烈的报道在全球发酵。四具被焚烧肢解后悬挂在桥上的尸体照片,成为了这段时间所有国际新闻的头条。
  而欧洲新闻台的报道被反复引用,署名是Yoana CHAI amp; Dean CHAN。
  雷耀扬把那几段关于费卢杰的报道单独拎出来反复看,他认得出画面里那条街的角度变化,也能分辨出镜头是手持还是固定。而画面切换到危急关头那一刻,他的手指总会下意识收紧:
  “Yoana CHAI,reporting from Iraq……”
  齐诗允的声音一出来,他整个人就定住了。
  他一遍一遍地看,从她的额头、到眼角、再到嘴唇…他在确认有没有血迹,有没有擦伤,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。他目光定格在她脸上,看她那对在漫天风沙和刺目阳光下微眯着,却还是那么亮的双眼。
  他把录像暂停,又倒回去,再放无数遍。
  他看她。
  看她转头的角度,呼吸节奏,甚至是一句话里停顿的长短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看她那厚重避弹衣下依旧纤韧的身姿,凭借她的自身力量,将战争的残酷黑暗面揭露在世人面前。
  他听她。
  听她字正腔圆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,在那片被战火碾碎的土地上,分析地缘政治,预判军事报复,用极度的冷静和专业,告诉整个世界,那里发生了什么……
  她还在那里,从一个籍籍无名的Freelance,做到了欧洲电视台的特派记者……她在那片战火纷飞的危险地带做她认为对的事,在实现她的理想与抱负。
  而自己,只能坐在这间装了十二台电视的房间里,一遍一遍地看这些画面,一遍一遍地听那个声音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  签证的事,基本上卡死了。
  约旦那边换了四家代理,递了十几份材料,通通都被打回来。而理由也是千篇一律:申请人不符合入境条件。
  雷耀扬也试图走别的路子,但那些都需要时间,需要关系,需要费心打点。
  齐诗允在那片地狱里,每一秒都可能出现意外。
  而他只能在六千公里外的半山家中,对着十二台电视干着急。可眼下即便能找到关系从陆路进伊拉克,但问题是……进去之后呢?
  美军和反美武装成日交战,各路人马激烈驳火,别说找人,就连确定一个位置都难如登天。今日能进去,明日可能就出不来,而且战地记者流动性太高,今天在这里,明天可能就去了别处……
  想来可笑。
  自己可以在一夜之间让一批货从码头消失,也可以让一个人从这座城市彻底蒸发…可现在他连齐诗允站在哪一条街、下一秒会不会出事都无从掌握。
  这种无能为力的失控感,比起阴阳相隔的距离更加折磨人……直到几天后,他终于查到了欧洲新闻台位于里昂总部的电话,亲自打过去联络。
  那头的接待员是个法国女人,听闻他要寻找的对象,不禁疑惑反问道:
  “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?”
  沉默了两秒,雷耀扬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,沉声回了一个词:
  “……我是她的家属。”
  “好的,先生。请稍等。”
  少顷,电话被转接到另一个部门。他等了很久,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:
  “您好,我是人事部。请问您找哪位记者?”
  “Yoana CHAI,她是你们欧洲新闻台的特派记者。”
  闻言,那边沉默了几秒后,也例行公事般询问道:
  “先生,请问您怎么称呼?”
  “我姓雷。是她……家人。”
  紧接着,又是一段几秒的默然,但再开口时,他清楚感觉到那边的语调变得更严肃了几分:
  “雷先生,关于记者的个人信息,我们无法向外部提供。这是我们的安全条例,请您理解。”
  “我不是要她的联系方式。”
  雷耀扬的声音尚算平静,但握着话筒的指关节已然紧绷:
  “我只是想知道,她是否安全?最近有没有发回报道?是不是还在伊拉克?”
  听到这一连串问题,那法国佬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应对:
  “先生,您说的这位记者,确实是我们欧洲新闻台的签约记者。她发回的报道质量很高,我们很认可她的工作。但关于她的具体位置、安全状况,我们无权透露。”
  “这是对前线记者的基本保护。请您理解。”
  对方有理有据的回绝,雷耀扬喉结微微搏动了一瞬。
  理解。他太理解了。
  自己做了这么多年见不得光的事,太明白「保护」二字的分量。
  但他现在已经穷途末路,只是一个在几千公里之外,对着十二台电视机想要寻获她更多消息的人。
  少顷,男人沉重地低叹一声,像是终于在不可抗力面前妥协,哑声开口:
  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  “我只有一个请求,如果她今后在工作中发生任何事,劳驾你们第一时间联系我。”
  “…还有,四月九日是她的生日,若是可以,请帮我代为转达祝福,我希望她…健康,平安,快乐。”
  雷耀扬向电话那头郑重嘱托道,对方询问了他的联系方式后,也礼貌性应承了他的要求。
  电话挂断,他望向窗外雾蒙蒙的天际线,只觉得希望都被遮蔽在那厚重的云层之下,似乎再难等到拨云见日那天。但想要见到齐诗允的念头,并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,反而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下,变得更加坚定和迫切。
  但他知道他必须等。
  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,等那个…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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