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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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喜凤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。
  她习惯了和人吵架,习惯了和人厮打,唯独没有习惯过这种不带任何算计的、全然交付的拥抱。
  她能感觉到小草那细瘦得惊人的双臂,正死死地勒着她的腰。那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她的骨血里。
  更让她无处躲闪的,是那股温度。
  小草在她的怀里剧烈地战栗着。
  那种战栗是从灵魂深处传出来的,像是一只在暴风雪中快要冻死的幼鸟,在抓住了最后一丝热源。
  “喜凤,我好怕……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……”小草在她的颈窝里嚎啕大哭,泪水顺着喜凤的衣领灌了进去,灼得她心脏那一块皮肉生疼生疼。
  喜凤本该推开她的。
  她本该说“你弄脏我的衣服了”,或者说“田小草你少跟我这儿演戏”。
  可就在那一瞬间,当她感受到怀中那个女人的心跳。那种急促而破碎的频率,此刻却在抚慰了她的心。她真实又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那颗温暖而最硬的行为。
  她生涩地伸出手,先是迟疑地拍了拍小草的背,随后,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溃败,又像是终于接纳了某种救赎,她猛地反手抱住了田小草。
  她抱得很紧,紧到两人之间再没有半分缝隙。
  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  喜凤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温柔,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种近乎不讲理的保护欲,“怕什么?不就是个男人死了吗?不就是个破家吗?李家只要还有我李喜凤一天,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。”
  她嗅着小草发间那股清苦的皂角味,那味道如今混合着泪水的咸涩,竟生出一种让人心碎的芬芳。
  这种芬芳,让喜凤觉得,自己这半辈子的尖酸刻薄,在此时此刻,竟然都化作了一滩烂泥。
  喜凤抱着怀里的人,目光穿过昏暗的油灯,看向窗外那片荒凉的夜色。
  在这一刻,她终于彻底看清了田小草的处境。
  一个丧了夫的寡妇,在这个吃人的山村里,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群里的鲜肉。她不仅要面对繁重的劳作、村里的流言蜚语,还要面对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的亲爹田耗子。
  以前,喜凤觉得这些都是她活该,谁让她要装好人,谁让她要那么完美。
  可现在,当这种“完美”被生活彻底撕碎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时,喜凤才发现,原来她们都是一样的。她们都是被这世道锁在这李家大院里的困兽,只不过她选择咬人,而田小草选择挨咬。
  “真是个……傻子。”喜凤低声呢喃着,手指不自觉地插进小草那乱糟糟的发间,轻轻理顺。
  她的恻隐之心,像是一颗卑微的种子,在此时终于破开了坚硬的冻土,怯生生地探出了芽。
  她想,她应该会帮她的。
  第 17 章
  来顺走后的头七,李家大院头顶的那片天,仿佛被一块厚重的的铅灰色旧棉絮死死捂住了。
  盖了小半的房子烂在旁边,白色的灵幡还没来得及撤下,那股子烧焦的纸钱味道还固执地锁在门缝里。
  小草早已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孝服,换上了她最寻常的那件靛青色粗布短打。
  她没有时间悲伤,因为对于现在的田小草来说,活下去,比哭更费力气。
  每天清晨,在第一缕晨曦还没来得及穿透林间浓雾时,小草就已经出现在了那块贫瘠的薄田里。
  她的脊背在晨光中弯成了一个倔强的弧度,像一头不休不止的驴,驮着整个家庭的承重。
  泥土浸透了她指甲缝里的裂纹,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生疼,可她只是抿着嘴,一声不吭。
  除了地里的活儿,她还给自己揽了一份收药材的重担。
  家里少了最主要赚钱的劳动力,还有两个孩子要读书,六口嘴要吃饭。
  生活就是这样无可奈何。
  田小草的背筐里总是装满了半干不湿的药草,沉甸甸地勒在她的肩膀上。在那道原本就被生活压出的红痕上,又叠加上了一层新的血印。
  刘经理这天带着一批急活儿找上了门。
  在那个满是药渣味道的小收购站里,刘经理眉头紧锁,手指在深色的柜台上不停地敲击:“小草,这批活儿急得冒火。一百斤班草,要在十天内凑齐。镇上的制药厂等着开工,你要是能应下来,价钱我给你再往上浮两成。”
  一百斤班草。
  在这个药材本就稀缺的季节,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  薛哥坐在一旁抽着闷烟,张了张嘴,想拦下这不现实的要求,却在看到小草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时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  “成。”
  小草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颗钉子,稳稳地钉在了那张陈旧的柜台上,“刘经理,这活儿我接了。”
  冬天快要到了,家里还没钱买过年的口粮和衣物,明年开学两个孩子又要交学费,大人能省,孩子可不能省。
  她答应了这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承诺。
  但她答应了,就是她背水一战立下的军令状。
  然而,命运从未打算对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人展现仁慈。
  接过活儿的头三天,小草走遍了方圆十里的山头。
  她的草鞋在乱石里磨破了底,脚心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,可在那一片片原本应该长满了班草的阴湿坡地上,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枯黄和荒芜。
  今年的气候太干了,雨水没跟上,那脆弱的班草像是感知到了某种不详,纷纷枯死在泥土里,连根茎都透着一股绝望的焦黑。
  小草跪在泥地上,颤抖着拨开那层厚厚的枯叶。
  没有。
  还是没有。
  再积极乐观的人,此时也免不了像气球一般泄气。
  田小草看着满山的荒凉,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,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。
  如果凑不齐这一百斤,不仅刘经理那边的定金要赔个精光,她和田小草这三个字在药材圈里的信用,也就彻底毁了。
  第四天,薛哥带着她再次找到了刘经理。
  收购站的后院,光影驳杂。
  刘经理听完汇报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,茶水溅了一地。
  “小草,做生意不是开玩笑。你当初应得响亮,现在跟我说没货?没货你就给我滚蛋,滚的远远的。”
  见老板生气,薛哥赶紧打圆场:“刘经理,您看这年景不好……咱们能不能缓两天空?或者先交一半?”
  小草站在那里,羞耻得张不开口,她这个自大自私的人,只知道夸下海口应承,却从不先实地探察。
  可是,她一想起家里善解人意的孩子,想起喜凤的善意解难,想起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的爹。
  她不能退。
  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,一次的言而无信会毁了她一辈子都信誉。
  “刘经理,”小草上前一步,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决绝,“这事儿是我田小草应下的。要是十天后交不出这一百斤班草,所有的损失,我自己一个人担着。不管是卖地还是卖屋,我绝不连累您。这钱,我一分不差地赔给您,请你继续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  刘经理原本到嘴边的怒骂,在这一瞬生生地哽住了。
  他阅人无数,见过太多在利益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,却从未见过一个像田小草这样,明明已经站在深渊边缘,却还要用脊梁去顶住整片天的女人。
  无力的脆弱感,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狂妄,在田小草身上冲突出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美感。
  刘经理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后竟长叹一声,“行了。田小草,我活了大半辈子,你是第一个让我刮目相看的女人。”
  “就冲你这份气魄,我再给你加五天。但这损失……你要是赔不起,你这辈子都得给我打工还债。”
  小草垂下眼帘,长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。她深深地鞠了个躬,声音里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:“谢谢您。”
  李家大院的阴影里,喜凤正悠然地躺在床上休息,她眼神中闪烁着诡谲的光。
  来顺的死,让这个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。
  老太婆伤心过度闭门不出,二顺颓然不言像个死人,小草不仅干农活还要去捡草药,每天像个不要命的陀螺一样转个不停。
  她真怕这样的劳累伤了她身体。
  “二顺,你过来。”
  深夜,喜凤坐在灯下,细长且涂了鲜艳蔻丹的手指正灵活地剥着一把花生,皮屑落了一地。
  她看着面前那个唯唯诺诺、眼里还带着泪痕的二顺,心底一阵厌恶。但她语速却放得极缓,透着一种毒药般的诱惑。
  “你看看这家里,大哥走了,大房那个丧门星每天在外头抛头露面,收什么劳什子药草。你呢?你就打算在这院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?”
  二顺缩了缩脖子:“我这地里有活儿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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