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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薛意在她身前伫立了很久。
  耳畔的手终于还是松开了,垂到身侧。她低头望着身下的人,一点湿润借由重力汇集到眼睑边缘,越来越重,最后沿着垂直的轨迹落下,砸到曲悠悠眼里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她眨眨眼,抬头别开脸去。
  曲悠悠埋下头,捂住脸失声痛哭。
  距曲悠悠回国,也不过只是一两年间的事,她却发觉,自己开始空前理解薛意那时的决定。
  有些话在分离前夕出口,对两人都好。借着命运与时空的流动,她不过是顺水推舟。好让分离轻易些,再轻易些。
  省得碍于现实,彼此难堪。
  可再轻易,也还是好疼。
  她呢?她得有多疼?
  薛意默默垂着头,系好扣子,穿上衣物。然后回过头来,取了她的衣物,半跪到身前,一件件细心地替她穿上。
  轻声说:“别着凉了。”
  曲悠悠默默由着她温柔地摆弄自己,泪流满面。
  薛意替她穿好上衣,又小心地替她擦拭身体。
  她的身体还很敏感,稍稍的凉意就令它轻颤一下。薛意收了手,垂眼默了默,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  一滴,两滴泪又砸下来。
  她低下头,抬手擦拭了两下。
  就在她的面前。曲悠悠奔溃了,她止不住地落泪,呼吸一起一落,话都说不囫囵:“对不起…对不起,小意…”
  “是我,对不起…“
  对不起你。
  让你失望了。
  所以分开,是对你最好的。
  薛意走的时候,没有带上阿梨。
  曲悠悠还是强撑着身体去机场送了她。看着那个身影,摇摇晃晃,一点,一点,消失在安检后头,她转身一深一浅地走回车里。久久地趴在方向盘上,无力地任由绝望一点一点,笼罩自己。
  在此后的每一个日夜,与它如影随形。
  没有薛意的日子,过得空洞而干涸。
  从外面回到家里的时候,阿梨总要四处嗅嗅她,又绕到她的身后,瞧瞧门外,眼里充满困惑。
  “阿梨..”曲悠悠蹲下同她说话,膝盖传来刺痛,皱了皱眉。
  又揉揉它:“你也觉得奇怪吧..”
  生活里少了个人,怎么就这样空空荡荡了呢。
  八月初,她和母亲回盐烧外婆家时跟南海见一起吃饭,听南海见在饭桌上愤愤地说起公司里的情况。
  “我们之前还摸不准汪建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他拒绝股权融资,还有供应商那边的一件件骚操作,明面上都是损人不利己的。结果到了眼下这个节骨眼了,他突然提出管理层收购,这才发现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。”
  曲悠悠想了想:“你是说,他故意压低公司估值,是在等待时机低价收购?”
  “对,我觉得他就是在等留念的财报难看到一定程度了,再用什么‘公司经营不下去了,不如让我来收购’之类的话术来说服董事会。你看看留念现在的估值,都低到地板上了,分明就是一点一点被他用那些灰色操作和关联交易掏空的。“
  “加上他早就开始一点一点架空管理层,抢经销商渠道,收购后直接接管公司的日常运营也顺理成章。“
  这么说来,如果是他为了拉低公司估值,而通过网络舆论打击曲悠悠和曲家,也就逻辑成立了。
  曲悠悠看了眼妈妈。那她是怎么想的呢?
  “哎。”袁女士喝了口茶,苦笑了声:“汪建军个老滑头,特意挑了我们家顾不过来的时候。他要是真的收购,公司倒是还能活下去。不过…“
  “好啦,吃点发糕。”阿婆把刚蒸好的酒酿米糕放到桌上,热气腾腾,又白又糯。
  袁女士转向阿婆,用吴语问道:“姆妈,侬何样想呢?“
  “我何样想?“阿婆冷笑一声:”侬拉今朝倒晓得来问我了。“
  “依我看,索性关门大吉了清忒。”
  “当年曲行山生意做勿落去,侬一门心思拿阿拉屋里的小笼包方子去帮伊翻身。跟我讲什么一定会东山再起。小悠悠,小米才多少点大,侬拉都没有神气照顾。爸爸妈妈一日到夜不待身边,小人家都塞苦(可怜)死了。”
  曲悠悠低头吃着米糕不说话。
  “现在好了,为着这个公司,吃吃不好,睡睡不好,人看起来都老掉十岁。”
  “侬也甭得跟我讲什么股份不股份。我就一句话,厂子没了还能再办,老太公留下来的方子,绝不好落到外人手里。”
  她妈妈低眉挨了阿婆这一通训,也不敢再说什么。放下茶杯,长叹了口气。
  良久之后,才道了声:“晓得了。”
  接下来的日子,曲悠悠整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存的小金库,思考之后的出路。听黎双倾的建议,找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做了两次咨询。又在妈妈的默许下,回到公司默默准备自愿解散清算事宜。
  可有什么,能拦得住思念横生?
  总是在早上醒来时,发现阿梨把一些小物件叼到她的枕头上。有时是一个小猫玩具,又时是一片带着字迹的便利贴,有时是一个小小的毛绒情绪支持腌黄瓜。全是薛意没带走的。
  又总是在开着冷库门,清点厂里剩下库存的时候想起,门框边缘的冰霜融化时,水滴下来落在薛意的脸上,从眉心顺着鼻翼滑落。她捧着她的脸用指尖替她擦。手套因为搬了那些冷冻水果沾湿了,薛意就把自己的脱下来给她。她带上之后触碰到内里残存的余温,缩了缩指尖。感到一种安定,像被柔软的,新落的雪,轻轻接住。
  还总是发现支付宝的小鸡每天都会被薛意的小鸡领走。她就经常等到小鸡被领走之后再睡。薛意走了快一个月,她的小鸡一直在曲悠悠的庄园吃饭。有次不小心被赶走了,急得她无法入眠。
  她默然无声地想她。
  八月下旬,曲悠悠在留念食品的研发中心,猝不及防地见到了柳灵溪。
  是汪伯带了几位有意向的投资人参观厂区。柳灵溪抱手站在人群边缘,见到她,微微颔首。
  散会后她们单独会面。
  她得体地笑了笑,给柳灵溪沏了一壶明前龙井头采:“您怎么来了,真巧。”
  “留念的投资备忘录经由一家私募交到了我的手里。” 柳灵溪举杯轻嗅一嗅,茶还烫着,又放下了,语调漫不经心:“你们汪副总又特意跑了趟香港,到我们的family office(家族办公室)做了场路演,非常诚恳,邀请我们过来看看。”
  “那真是辛苦姐姐了,特地跑一趟。” 曲悠悠平静地望着她,有意没有像在人前那样,用“柳总”称呼她。
  柳灵溪抬眸看她,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沉默了会儿,才说:“留念的情况我看过了,底子不差。理性上,不是不能投。感性上,我是不想投。”
  曲悠悠并不意外,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
  “但是..网上的事,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。”她抿了口茶,别开眼。
  曲悠悠有些发怔。
  沉默半晌,她才轻声答道:“谢谢..姐姐。”
  “倒也不是什么值得谢我的事。”柳灵溪声音很轻,垂着眸,看浅色的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。
  过了会儿才又开口:“她现在…还好吗?”
  曲悠悠的手指停在杯口边缘,被烫着了也无意识去挪开。
  她们已经分开了。薛意去了哪里,她不确定。薛意做了什么,她也不知情。薛意现在好不好…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“
  曲悠悠的声音忽然空了。
  情绪突然失控了一瞬。
  她咬着牙极力克制,想要不形于色,只是连指尖都不自觉地微颤起来。
  其实很想当着面质问柳灵溪,当年凭什么那样对待薛意。可眼下自己连质询的立场也没有了。她这样对待薛意,又比柳灵溪要好得到哪里去呢?
  柳灵溪有些错愕地看着她,长久地默然。
  八月二十九日,留念食品再一次召开董事会。曲家正式提出公司自愿解散清算的议案,并提出召开股东大会投票表决。
  汪建军没有料到这一步,气急败坏地在会上大骂:“什么?!我绝不同意!你们要知道,没有我的点头,你曲家连主动关门的权利都没有!”
  “是。”曲悠悠在会上冲着他点头。解散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。有汪建军的32%否决权在,曲家是连主动解散的权利都没有:“汪总说的没错。”
  “公司现在是想撑,但撑不下去了。想放手,但汪总不让放手。“她转向其他各位董事:”因为汪总虽然想尽了法子压低估值,但不想还让公司倒闭。他要的是公司活着,但由他自己控股。公司这个时候关门,他什么也拿不到,得活着他才能慢慢吃进来。“
  “汪总,是这个意思吧?“
  董事会上鸦雀无声了半分钟,然后落小雨似的起了点细细簌簌的讨论声。几位董事眉来眼去,多露了好些眼白。
  “你这个小姑娘有没有点家教?简直狗眼看人低!“汪建军暴跳如雷:”我提收购还不是为了留念好,为你曲家好?!这么十多年下来,公司上下还有哪个人能比我汪建军更有资格谈控股的?公司运营大小事务,从供应商到客户,哪个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谈下来的?“
  “你年轻管不了事,没关系。交给我,我来管!或者找个其他有能力的职业经理人来替你管就是了。现在你爸爸刚走没多久你就要解散公司,这真是胡闹!荒唐!我就是作为长辈,也不能看着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二代,一口气毁了你爸爸这么多年挣下的产业!“
  曲悠悠冷笑了声,毫不客气地怼回去。
  “是,汪总说的没错。我是还太年轻,没见过这种阵仗。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在清朝哪个村儿里,家里父亲才走,这叔叔伯伯就饿狼似的扑上来吃绝户呢!”
  “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。我曲家作为控股股东,绝不同意汪建军管理层收购。”
  “所以第一个选项,要么大家就这么耗到资不抵债,走破产清算,让法院来分。以现在的财务状况走下去,债务还不还得完都说不定,到时候别说净资产剩什么分什么,恐怕是欠多少分多少。”
  “第二选项,大家各留余地,趁现在公司还有点资产价值,走自愿解散。资产变卖,先发工资,付尾款,还完债,剩下的按股权比例分。在座的各位至少都能拿回一些真金白银。“
  在座的股东鸦雀无声。汪伯气得面色铁青,一根手指指着她,气得直抖。
  曲悠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:“各位长辈都是看着我长大的。我脾气大,性子急。只要曲家控股一天,我就一天容不下一些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偷,来抢!”
  “留念的品牌,和产品的配方,一直都是曲家的私产,当初公司注册的时候也没有把品牌作价入股。所以我事先提醒各位,品牌和配方都不会落在清算范围内。别想着在细节上跟我死缠烂打,试图在清算过程中多捞一把。”
  “留念没了,我们还能再有思念,怀念,想念。各位叔叔阿姨要是信我,日后还能再有合作创业的时候。但是,在公司内部斗争里,用这种肮脏的手法争夺股权,我绝不允许!“
  她转向汪建军,直面着他,极有力地说:“您也别再倚老卖老,跟我说什么‘等出了社会就有人教你做人‘的这种话。“
  “我告诉您,我们这代的年轻人就是这样,以后的社会也就这样。您趁早习惯了吧!”
  九月,留念食品举行股东大会。汪建军缺席。曲悠悠料到了,早已按照法定方式通知了他,并且留存了书面证据。会议照开,解散决议照过。
  留恋食品正式开启清算流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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